日本4万亿AI豪赌遭遇现实冲击 存储巨头为何也难救衰落小城？

铠侠在北上市的工厂

在日本北上市，一座位于东京以北500公里、深入乡间的寂静小城，日本的AI革命正以一种不温不火的方式展开，而非呈现出爆发式增长。

今年7月，一个闷热潮湿的周五晚上，市中心热闹起来。来自附近铠侠芯片工厂的技术工人们来到酒吧和卡拉OK厅里放松消遣。几条街外，出租车缓慢驶过一条碎石路。由于铠侠去年启用了一座新的生产设施，这条道路正在重新铺设，以改善通往工厂的交通条件。

对于北上市居民而言，这些都是令人欣喜的发展迹象。这座城市和日本许多农村地区一样，数十年来一直饱受人口减少和经济停滞的困扰。源源不断涌入的铠侠员工帮助遏制了当地人口持续减少的趋势，如今北上市已经成为岩手县各市町村中人口最年轻的地区之一。

“铠侠的存在，几乎可以说维持着我们这座小城的运转。”北上市市政厅商工部课长奥山大辅(Daisuke Okuyama)说道。他表示，自这家芯片制造商于2020年在当地工厂投产以来，本地制造商的销售额有所上升，餐厅顾客增多，小镇的道路上也越来越常见到炫目的豪车。

北上市为铠侠重新铺设道路

铠侠生产用于AI系统数据存储的NAND闪存，该公司正大力押注北上市。在日本政府的支持下，铠侠计划追加1.8万亿日元(约合113亿美元)，在该市的工厂内建设第三座芯片制造设施。

“我们相信，通过实现进一步的业务扩张和增长，我们能够为北上市的振兴做出贡献，并成为其经济基础的支柱。”铠侠岩手公司的一位代表对彭博社表示。

杯水车薪

然而，到目前为止，北上市所展现出的这些复苏迹象，远未达到农村社区在日本技术大发展中曾被承诺的经济转型。

铠侠的扩张是日本政府推动强化本国芯片产业的一部分。2024年，日本政府批准向铠侠位于岩手县和三重县的生产设施提供最高1500亿日元的补贴。当时官员表示，这项投资将产生“广泛的”经济溢出效应，但奥山表示，北上市的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铠侠员工及其供应商的工人享有可观的薪资，但其他居民的收入几乎没有变化，本地企业在与芯片制造商争夺人才方面举步维艰。据奥山介绍，抵达北上市的年轻技术专家中，很少有人计划在此永久定居，而大多数本地高中毕业生仍选择离开，前往他处寻找薪酬更高的工作。

在铠侠工厂周边崭新公寓楼拔地而起的背后，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基础设施显然正在老化，也缺乏能够吸引游客和其他高消费群体的高档酒店或购物设施。

“当然，我们也希望相信，真正的经济效益还没有到来，”奥山说，“但就目前而言，很难说这种影响真的已经惠及普通居民。”

北上市的这段经历，凸显了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所面临的一项重大考验。高市早苗在今年6月公布了一项规模达102万亿日元(约合640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旨在将日本打造为AI与半导体强国。这一史无前例的赌注，试图实现其前任未能达成的目标：实现真正有意义的经济增长，并让增长惠及东京、大阪以外的地区。

金融市场已经在押注这一计划能够成功。市场预期高市早苗的大规模财政投入将推动企业利润增长，由此掀起了一轮被称为“高市行情”的股票抢购热潮，推动以科技股为主的日经225指数多次刷新历史高点。铠侠的股价受益于AI对存储芯片的旺盛需求，过去一年内累计上涨超过2000%，并于今年6月一度使该公司成为日本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质疑

然而，在那些为AI热潮生产各种基础零部件的农村制造业重镇，当地的氛围则更加谨慎。

日本政府估计，仅芯片产业的政府投资，到2040财年就将带来高达443万亿日元的经济溢出效应。但过去数年里，规模较小的投资承诺最终只带来了零星且有限的经济增长，因此人们仍然怀疑，高市早苗这项规模庞大的支出计划，是否足以让日本陷入困境的地方经济重新焕发生机。

“当然，日本确实从AI热潮中受益了，但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还没有真正做到充分抓住这波浪潮。”野村证券资深经济学家田桥健吾(Kengo Tanahashi)表示，“这令人沮丧。”

高市政府豪赌AI

这并不是因为日本没有努力。日本经济产业省表示，自2021年出台振兴本国芯片产业的新战略以来，日本已经为半导体和AI产业拨出约7.2万亿日元资金，其中包括向政府支持的芯片创业公司Rapidus提供超过2万亿日元的支持。Rapidus位于日本北部北海道的研发和生产基地，正在成为日本科技雄心的一个重要中心。

此前日本政府的一些举措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效。自2022年以来，台积电在日本东京政府支持下扩大在熊本县的投资，为当地带来了就业、投资和国际关注，也帮助九州重新树立了日本“硅岛”的声誉。根据九州金融集团的数据，台积电的进驻预计到2031年将为该地区带来11.2万亿日元的经济效益。

投资过于分散

对高市早苗而言，挑战在于如何将这种影响力大规模复制。早稻田大学商学院教授长内厚(Atsushi Osanai)表示，日本企业迄今为止的AI投资方式过于零散，难以推动大规模的经济变革。

他以韩国为例，称韩国的投资主要集中在两家实力雄厚的芯片制造商身上，因此带来了更快、规模也更大的经济收益。

邻国之间AI产业建设所带来的经济连锁效应形成了鲜明对比。在韩国，随着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业绩一路飙升，芯片工人甚至威胁要举行罢工，迫使两家公司承诺发放巨额奖金，以确保劳资关系稳定。这反过来又在各大半导体工厂周边掀起了一波房地产销售热潮和奢侈品门店扩张潮。

“只有通过集中发展，才能实现一些效率上的优势，”长内厚表示，“由于日本的产业较为分散，并不存在一家占据主导地位的企业，因此利润无法以最高效的方式创造出来。”

台积电熊本工厂附近等待通勤的员工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驻东京合伙人成政珉(Jeongmin Seong)表示，高市早苗要想实现前任政府未能实现的目标，关键在于更精准地选择日本真正具备竞争力的领域。

他说，与其试图在已经高度拥挤的领域追赶全球竞争对手，日本政府不如将资金重点投入那些日本拥有技术或资源优势的领域，例如机器人和能源。

“如果什么都优先，就等于什么都优先不了，”成政珉说，“但如果日本选择采取大胆行动，未来十年确实有机会书写一段非常激动人心的复兴故事。”

高市早苗提出的102万亿日元投资计划具体将如何落地，目前仍不明确，但日本政府已经指定包括北部秋田县在内的多个农村地区作为投资重点区域。日本政府还承诺向以色列芯片制造商Tower Semiconductor提供最高1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该公司在新潟县和富山县设有芯片制造工厂。

铠侠CEO大田博夫(Hiroo Ota)上周表示，他希望政府能够为公司最新的扩建计划提供约三分之一的补贴。

东京Highreso公司专门在日本农村地区建设和运营数据中心，对高市早苗的投资计划持谨慎乐观态度。负责Highreso在石川县西部沿海小镇志贺町技术联盟业务的Taishi Koyachi表示，如果政府能够提供支持，帮助企业承担不断飙升的GPU价格，将对日本国内企业带来很大帮助。

“政府打算在AI上投入更多资金，这非常令人鼓舞，但我们尚未感受到任何直接的好处。”他说。

在北上市，房地产经纪人伊藤康博(Yasuhiro Ito)认为，这座小城的未来与高市早苗的AI豪赌密不可分。

铠侠的扩张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意。自去年这家芯片制造商开设第二座工厂以来，公寓和写字楼的需求急剧飙升。他的公司Fudosan Honpo Holdings北上分店的利润，如今几乎完全依赖与铠侠相关的租赁业务，而当地的住宅销售依然疲软。

“无论好坏，我们现在的生意已经完全依赖AI热潮了，”伊藤说，“如果这轮扩张步伐受阻，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