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近日宣布成立一个由顶尖数学家组成的独立顾问团，负责就人工智能与数学研究之间的关系向OpenAI及其他AI企业提供建议。这个名为“数学与人工智能咨询组”（Advisory Group on Mathematic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GMAI）的新组织，将重点关注AI产生的数学成果应该如何审核、发布和传播，以及AI企业应当如何遵循数学研究领域长期形成的学术和职业规范。

这一举动发生在OpenAI近期连续公布多项重大数学成果之后。过去几个月里，OpenAI的AI模型在数学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进展，但相关成果的公布方式以及对既有数学研究的引用和归属问题，也引发了数学界的广泛争议。部分数学家质疑OpenAI是否充分理解数学研究的工作方式，以及AI企业是否尊重数学界长期以来形成的成果归属、优先权和学术交流规范。

AGMAI共有9名成员，成员来自斯坦福大学、哈佛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等机构，其中包括多位数学领域的顶尖学者以及菲尔兹奖和麦克阿瑟“天才奖”获得者。该组织将由位于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的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负责承载。这里曾经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约翰·冯·诺伊曼和J·罗伯特·奥本海默等著名科学家的研究场所，也是现代数学研究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术机构之一。

OpenAI表示，这一组织将保持独立，并拥有主动向OpenAI提供建议的权力，即使相关建议并非由OpenAI主动提出。顾问团还可以公开讨论AI对数学领域产生的影响，并自行决定是否公开其建议。OpenAI表示，顾问团成员不会从OpenAI获得报酬，同时可以自行调整成员构成。

按照OpenAI的说法，顾问团将帮助公司判断AI产生的新数学成果究竟具有多大意义，并就这些成果如何协调发布、如何符合数学研究的学术和职业规范提供意见。此外，该组织还将讨论OpenAI的AI工具如何更好地支持数学研究和数学教育。

OpenAI强调，这个组织真正的价值取决于成员是否能够独立判断并对公司提出质疑。换言之，顾问团并不是单纯为OpenAI的研究成果提供背书，而是希望在成果发布之前提供来自数学界的独立意见。

不过，这一安排公布之后，数学界仍然存在不少疑问。首先是这9名成员究竟是如何选出的。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研究人员Simon Machado就认为，目前整个过程仍然存在不少不透明之处。AGMAI官方网站的介绍显示，最初是OpenAI主动联系部分数学家，希望建立一个外部咨询委员会；在与OpenAI讨论之后，这些数学家最终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组织，并邀请其他成员加入。但哪些人最初被OpenAI联系，以及其余成员具体是如何确定的，目前并没有完全公开。

顾问团成员Martin Hairer随后发表文章，对外界围绕这一组织形成过程出现的大量质疑作出解释。他表示，人工智能已经对数学研究产生了深刻影响，并带来了成果归属、研究优先权以及人类是否真正理解AI产生的数学思想等一系列问题。因此，数学界如果采取完全不与AI实验室接触的方式，简单地忽视这些企业，并不现实。

Hairer特别强调，虽然顾问团的成立确实源于OpenAI的接触，但并不是所有9名成员都曾被OpenAI直接联系，而最终成立的组织是独立于OpenAI以及其他前沿AI公司的。除了正常的保密要求之外，成员没有签署限制其公开表达意见的协议，也不会从OpenAI获得经济报酬。该组织主要依靠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提供技术和组织支持。

Hairer表示，顾问团最重要的目标是尽可能代表整个数学界的利益。他同时承认，9名数学家显然不可能成为整个数学界的完整代表，但他相信所有成员都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一职责，并会以善意和独立判断参与其中。

顾问团规模较小也引发了另一层担忧。现代数学已经高度专业化，不同领域之间往往存在非常明显的知识壁垒。即使是世界顶尖数学家，也未必能够判断另一个高度专业化领域中的AI成果。因此，一些数学家担心，仅靠9名顶尖学者是否能够覆盖AI可能涉及的整个数学研究领域。

苏格兰赫瑞瓦特大学即将任职的数学教授Francesco Fournier-Facio表示，他对这个顾问团的态度比较复杂。一方面，他认为让AI企业更多地与数学家沟通显然有助于改善现状；另一方面，他也质疑这个由少数顶尖学者组成的组织是否真正能够代表那些正在受到AI快速发展影响的广大数学研究人员。他认为，这个组织目前看起来更像一个由顶级学术人物组成的“象牙塔”。

顾问团未来能否获得数学界信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究竟能够对OpenAI产生多大的实际影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OpenAI在宣布成立顾问团的同时，还透露了一项规模惊人的消息：公司正在开发的一款尚未正式发布的新模型，也就是此前声称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千禧年大奖难题的模型，目前已经解决了100多个长期未解决的数学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分布在数学的大量不同领域。

OpenAI此前已经宣布，该模型正在向另一项千禧年大奖难题发起挑战。随着AI模型不断产生新的数学成果，如何在短时间内审核、验证、整理并发布大量研究结果，已经成为一个现实问题。AGMAI在其官方网站上表示，目前面临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帮助OpenAI协调这些由内部AI模型产生的大量重大数学成果的发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顾问团会在此时成立。过去几个月，OpenAI在数学领域的连续突破本应成为人工智能能力提升的重要展示，但相关事件却伴随着一系列争议。一些数学家认为，OpenAI公布成果时没有充分说明此前人类研究对AI成果的贡献，也没有始终按照数学界熟悉的方式处理引用和优先权问题。部分研究人员甚至指责OpenAI的模型可能利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却没有给予适当的认可。

这些争议最终使一些数学家开始质疑，OpenAI是否真正理解数学研究共同体的运作方式。

伦敦帝国理工学院数学教授Kevin Buzzard就提出疑问：既然过去几个月数学界已经有大量公开讨论，明确表达了数学家们对于AI参与数学研究的诉求，那么OpenAI为什么还需要一个由世界顶尖数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才能理解这些问题？在他看来，问题并不在于数学界缺少解决困难定理的人，而在于AI企业需要更好地理解数学这门学科以及数学研究共同体本身的规则。

AGMAI目前正在收集数学界的意见，包括与其他数学家的交流、公开反馈表，以及在Proofs and Prompts等讨论平台上的意见。这些平台近期已经成为数学界讨论人工智能影响的重要场所。

与此同时，OpenAI面临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如何发布几篇论文。随着AI开始独立产生此前长期没有解决的数学成果，数学研究中最基本的“谁首先发现了什么”“谁应该获得署名”“哪些人类研究为最终成果提供了基础”等问题，都需要重新定义。

这也是当前AI进入数学研究领域所带来的一个核心变化。传统数学研究通常依靠研究人员之间公开发表论文、引用前人工作、同行评审以及不断建立在已有成果之上的方式推进。AI则可能在极短时间内阅读和处理海量已有知识，并生成新的数学推导。当人类无法完全追踪AI究竟通过哪些路径得到一个结果时，传统的成果归属和优先权判断方式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近期围绕OpenAI解决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的争议尤其突出了这一问题。OpenAI已经针对相关争议进行了调查，并表示一名数学家此前使用Codex提交的提示词，不可能影响到最终系统解决该问题的过程。但这类事件依然让一些数学家担忧，未来可能越来越难以准确判断一个AI产生的数学成果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人类研究基础之上。

AGMAI成员Hairer也承认，顾问团必须警惕AI公司可能按照自己的公关需求解释或者利用顾问团的意见。不过，他认为，在AI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数学研究之后，完全拒绝与AI企业交流并不能解决问题。与其让数学界与AI企业彼此隔绝，不如尝试建立一套双方都能够接受的基本规则。

对于OpenAI而言，这个顾问团的成立也意味着公司正在面对一个此前并不熟悉的现实：人工智能已经从数学研究的辅助工具逐渐变成能够直接产生新数学成果的研究参与者，而传统数学界并没有为这种变化建立现成的规则。

未来，AGMAI需要解决的可能不仅是OpenAI下一批数学成果应该什么时候发布、如何发布，还包括AI生成数学成果应该如何署名、如何引用人类研究、如何确认成果的独立性，以及数学家与AI系统之间应该建立怎样的合作关系。随着OpenAI声称其新模型已经解决100多个长期未解决的数学问题，这些问题也正在从理论讨论迅速变成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